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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達布察克鎮往事

    達布察克鎮往事(非虛構)
     
    作者:趙琳
     
    祖父和草場
     
    這些年,祖父總喜歡一個人去草場。

    他每月去一次,每次回來都捋著花白的胡子,望著回來的路,笑呵呵地說,牧場的草又長高了,真好!真美!

    在我的記憶中,小時候的草場并未有多少草,長得只比我的手掌高一些,很多地方準確來說是沙地,沙丘連綿起伏。潔白的羊群在沙地里只需要一天時間,就被染成黃褐色。我小時候喜歡做的事是在傍晚將一群羊趕到水泡子里,讓它們洗澡,潔白的羊群走在返回圍欄的路上,像身穿白色斗篷的僧侶在人間行走。一路上,我都被牧人大嬸們的夸贊包圍著:這小子每天把羊洗得比那紅彤彤的小臉蛋都干凈。

    祖父給我說,牧人以前會把牛羊趕過山崗。青色連綿的草地,白白的羊群像降落人間的云朵,它們在自由的時間里,忽散忽聚,忽明忽暗,和藍天里的白云太相似了。祖父坐在山崗,養一只細犬依偎在身邊,偶爾擺擺尾巴。

    遠遠望去,在渾圓的夕陽中,金色的光灑在草甸,金色的光灑在羊群里,灑在祖父穿著棉襖的身上。他端詳的姿態像一尊雕塑,在青色的草原上透露出一種寂靜美,在金色的晚霞中沒有一點瑕疵。

    這大概是祖父最春風得意的時候,然而這樣的場面再也沒有出現過。

    隨著時間的推移,沙化的侵蝕日趨嚴重,一寸寸綠油油的草地消失,一棵棵樹木枯萎,一些人搬離牧區,告別了祖輩生活的草原,從此遠游他鄉。

    祖父看著稀疏得不成氣候的草場——水瘦,羊瘦,牧羊人越來越少,他眼角掛著渾濁的淚水。我們一家人都知道他是舍不得那片養育祖祖輩輩的草場,和自由潔凈的羊群。我也是如此,每一個牧區長大的孩子,都對羊群有著無比的親切感。羊群入欄時,我站在石凳子上,一頭一頭地數著,可是每次都會數錯。祖父摸著我的腦袋瓜子,他不用數,只抬起頭來看一眼就知道今天有沒有少羊,少了哪一只?他心里都知道。

    我問其間的秘密,祖父莊重地告訴我,草原人不相信羊群會丟失,神會保佑所有草原人和牲畜平安無事。

    羊是草原人的生活所寄,一家人的生計幾乎都依賴于草場的羊群。八歲時,我家丟失了三頭羊。在風雪茫茫的冬天,在白皚皚的積雪中找到白色的羊,就像在大海里撈針一樣。我不時地掀起氈房的布簾子往外看,又回過頭來憂心地看著祖父,祖父卻沒有一點擔心,他不慌不忙地用帆布包裝上白酒、幾塊熟牛肉,穿著那件羊皮大衣帶上我去找山羊爺爺。
    山羊爺爺是草原和神靈相通的人,他知道來意后,便在屋子一直念叨個不停。他告訴我們,羊在一處僻靜的地方躲避風雪,不用擔心,安全得很,天亮后就能找到。他又熱情地給我和祖父切了一塊羊肉,向祖父的杯子里填滿了馬奶酒,用火鉤子把紅彤彤的火爐挑得更旺。

    那晚,他和祖父都喝醉了。雪停了,我偷偷地跑出氈房,大雪覆蓋下的草場真美,滿天的星辰,和草場由近到遠相互交映,星星閃爍在夜空,草場安靜在眼前,沒有任何事物可以破壞這美妙的景色。

    第二天回去的時候,經過積雪中的草場。草場旁邊有一間小木屋,像在草原上一個靜止的黑點,顯得格外孤獨。聽見窸窸窣窣的響聲,祖父走過去,推開破舊的木門,祖父看見三只羊依偎在一起,它們和人一樣抱成一團取暖,嘴里還嚼著干草。

    從此以后,我相信每片草場都有神靈的護佑。人是如此,牲畜亦是如此。

    但是,我們在不久之后就要離開這片熱愛的土地了。

    祖父一輩子生活在草場,他在搬離牧區,前往移民區的前一夜,和鄰居山羊爺爺喝了很多酒,兩人紅著臉頰,有些搖晃地站在氈房外面談起即將告別牧人自由的自然生活,眼神中充滿傷感。山羊爺爺去年就不再牧羊了,他年紀大,腿腳不便;兩個兒子都在牧區外打工,一年也回來不了幾次。山羊爺爺每次到我家,說草場的沙化又嚴重了,像推土機一樣——以前,這里的沙地還不到百畝,現在卻已經有幾千畝了。

    沙漠如同擺脫不了的惡魔,草原留不住人了。很多人轉向城市,轉向新的生活方式,牧人不再是牧人,而是做起別的工作。他們每年回到牧區,看著沙化的草場,有人掩面而泣,有人惋惜長嘆,有人懷念過往的游牧生活。而很多人,擔心在沙化中,成為一個沒有故鄉的人。

    于是,在沙化嚴重的形勢下,達布察克鎮境內實行治理沙化政策,草場實行輪牧、禁牧。好多天然的草場,甚至荒沙灘都被人承包,牛羊圈養,并根據“為養而種”的要求,牧人下馬開辟了水澆地,在水澆地上種植牧草,牲畜草料解決了。

    我家在搬遷區也有自己的水澆地,牛羊實行現代化養殖,集中建立了牧業合作社,曾經的草場種植了很多草、沙柳。

    祖父不習慣搬遷區的生活,他內心渴望重新回到自由的游牧生活,時間長了,他接受了移民區里的生活。在新區,他說屋子里的沙子少了,聽說原先荒蕪的草場沙柳成蔭、牧草旺盛,多年不見的野雞、紅狐重新回到熟悉的草原。

    那幾年間,祖父常常要去草場看看,每次回來都捋著花白的胡子,望著回來的路,笑呵呵地說,牧場的草又長高了,真好!真美!他給父親打電話,要父親回來在草場種草種樹。
    父親在外地很多年了,一直嚷嚷著要回來,這次終于決定回來了。

    他說,草場是草原人的生命之所,藍色的天空,青色的草地,人和羊

    需要,神也需要。

    他就在草場做一個養護員,守護這片草原。

    話還沒說完,父親就笑了起來;祖父也笑了,我們全家人都笑了。
     
    返 場
     
    祖父病重的時候,達布察克鎮正值深秋,草木枯黃的顏色和黃昏的夕陽很像,從進入達布察克鎮的那一刻,父母一路上默默地看著車窗外的一切:深秋的草原顯得有些荒涼,零散的牛羊像撒在盤子里的幾粒豆子,偶爾聚在一起交頭接耳,偶爾像天空的云朵一樣,聚散離合,皆無規律。遠處的山峰逐漸降低,草地的高度和天空一樣,空曠寂寥,沒有一處戈壁灘可以高過草原一株草的高度。一株草在目光中撐起露珠,撐起一片天空的高度。

    我們越靠近達布察克鎮,越感覺到祖父的時間不多了。祖母多次在電話中強調,祖父的身體開始僵硬,四肢活動困難,手臂顫抖地連勺子都拿不穩,說話也恍惚起來,前幾分鐘說過的話,轉眼就忘了。他越來越感覺到草原的神在召喚他,他相信命運的安排。

    回到家中,那匹棗紅馬在馬圈里低沉地啃食草料,有時擺擺尾巴驅趕著蚊蠅。月光像一張巨大的網裹在達布察克鎮,窗戶外面是一望無際的草原,再往那邊走,毛烏素沙漠的沙塵就像行軍蟻一樣,席卷著新修的綠洲和草場,聽說那邊的人有的已經搬離,有人去了青海,有人去了陜西,有人去了呼和浩特,但更多的人還在毛烏素沙漠的綠洲邊,他們和那里的樹木戰士一樣,守望著這片土地,從未想過離開原來的生活和地方。而我們不同,祖父、祖母生活在達布察克鎮,我跟隨父母在陜西榆林上學,每年假期回到熟悉的地方,童年的回憶和足跡像幻燈片一樣掠過眼前。

    這些年,家里的羊群數量一直在減少,祖父身體愈來愈差,父親回家每年都會賣掉一些牛羊,馬也不養了,家中只有一匹我小時候騎過的棗紅馬,它已經暮年,體力不支,跑不了遠路。父親多次想賣掉這匹年邁的馬,但祖父不肯,他舍不得這匹像他兄弟的馬。

    那年,我跟隨父母第三次返回牧區。這次和前兩次都不同,祖父要走了,他電話中虛弱的聲音呼喊著我的乳名。我想到了那條從榆林帶回來的土狗豆豆,祖父把它帶回來,然后看著它逐漸老去,最后親手埋在沙湖的沙丘里。我想到了祖父,他會不會也埋在沙丘,那里埋著很多人,有些是祖父的朋友,有些是剛剛和世界告別的陌生人,他們都屬于這片牧場,靈魂去不了別的地方。在這里,親人們經常能夢見他們的音容,放牧時,經過他們睡眠的墓地,經過他們放過牧的草場,以及頭頂的太陽、白云、月亮、星空……

    祖父躺在病床上,身上蓋著舊棉襖。他凹陷的眼眶中像是安放下一顆黑珍珠,眼珠轉動著掃視周圍,他看到了我們的到來,卻無法說出清晰的言語。祖母說,祖父現在說不了話,山羊爺爺用柴胡、紅柳樹皮熬制了一點清涼的藥湯,他都喝不出來,一勺喂進嘴里的湯汁隨著嘴巴張開溢出嘴角,我是沒有辦法了。我拉著祖父的手,就像小時候被祖父拉著手走過草地,拉我上馬,拉我去趕集。手上冰冷的觸覺傳遞我手心,我不斷地給祖父搓手,他吃力地晃了晃腦袋,然后瞇了一下眼睛,便睡過去了。我以為他走了,祖母慢吞吞地蓋好被子,安靜地走了出去。

    她坐在躺椅上,風從草原的深處吹來,我能嗅到草木枯亡的氣息。月亮升到半空,她靜靜地躺下,仿佛回憶著什么。父親走出屋子,臉上表情憂郁,他預感到祖父可能過不了這個深秋。他蹲在臺階上,不斷地吸煙。母親守在祖父病床上,她招呼我去看看祖母。

    這時,山羊爺爺來了。他手里提著一包牛皮紙包裹的草藥,他和祖父是多年的老伙計,相識已久,兩個人越到晚年越親切。

    這些年,我們遠走他鄉,留在牧場的人不多了,幾乎都是老人和孩童。祖父一心想讓父親留在牧場,哪怕禁牧還草后做個草場養護員也好。父親一直推辭著,還是山羊爺爺說讓年輕人出去見見世界,總比待在牧場要好。牛羊也不多了,沒有以前放牧難度大,何況我們兩個老家伙還能騎馬,年輕時,你我都是降烈馬、彎大弓、追狼群的騎手。你是這里學習騎術最好的漢族人,很多,蒙古人都認同你是一位優秀的騎手。現在,我們仍舊不服老,仍舊能騎馬牧牛羊。這是三年前的話,他們在這三年里身體每況愈下,沒有了年輕時的英雄體魄。人在時間面前,老起來太快了,誰也敵不過歲月摧殘的痕跡。

    山羊爺爺進屋看了看沉睡的祖父,他告訴父親,祖父不會一下子離開的,他的命還長,還有幾萬里路要走,還有三百只羊要牧。他不會離開,只要撐過這個深秋,冬季好好保養,人和草原的牛羊一樣,只要到了返場的季節,都會生龍活虎。

    父親第二天雇傭了一輛車,把祖父拉到呼和浩特市的醫院再做一次詳細的檢查,他還有一口氣,他還能深情地看著我們吃飯睡覺,我們舍不得他走。

    父親的初衷是希望在醫院療養恢復,到了返場季節再回達布察克鎮,他帶足了這些年做建筑工的錢,以及家里以前賣掉牛羊的錢,相信這次應該可以幫助祖父撐過深秋和漫長而寒冷的冬季。我過了一周后和母親乘車到醫院,這么遠的距離是祖父出過最遠的門,他怎么也沒想到有一天會在汽車上躺著被父親從達布察克鎮帶到呼和浩特。他在醫院的病床上打點滴,他側躺著,我問一句,他答一句,話不多但思維清晰。他凹陷的眼窩也有了改觀,黑色的眼睛中能看到別人的影子。大夫說是患有心臟病,周圍床鋪的人都是和祖父一般病情的人,他們由家屬陪著,有人治療痊愈出院,有人還在等待手術,也有人放棄治療,選擇回到家里走完最后一程路。

    祖父恢復得不錯,他在晚上打聽了家里的情況,擔心祖母一人在家太累,牛羊需要添加草料和飲水,那匹棗紅馬也需要人照顧。我知道祖父的擔心,他想回去,回到達布察克鎮,不想在醫院多花錢。我回答,牛羊隔壁鄰居幫忙照看,棗紅馬被山羊爺爺牽走了,他說讓棗紅馬跟他去薩拉烏蘇河對岸的牧場,那里有他的兒子和孫子在放牧,水草還未完全枯黃,棗紅馬一定很喜愛。當天,山羊爺爺吃完午飯,就騎著棗紅馬離開了,像你們兩個老伙計一樣,遠遠地消失在草原深處。

    兩個月后,祖父回來了。他拄著拐杖站在路口,父親背著包裹,跟在身后。電話里已經說了,祖父覺得身體恢復得不錯就想回來,無論如何再也不住院了。

    他回來的晚上,祖母第一次安詳地早睡了,沒有和往常一樣經常半夜還坐在床上,不開燈,披著衣服呆呆地坐著。聽母親說,有時候祖母會坐到天亮,有時候會躺下,但感覺沒有睡著。今晚,她睡得最深,反倒是祖父,好像沒怎么睡。

    第二天,山羊爺爺來了,他騎著棗紅馬特意回來看望祖父。他指著棗紅馬說不服老不行,三個小時的路和這老伙計走了七個小時。祖父笑著給他倒了一杯熱奶,兩個人坐在火塘邊煮茶聊天,像是兩個月沒見,話倒更多了。

    第二年春天返場的時候,祖父已經能自由活動了,雖然騎不了馬,但可以自己出去曬曬太陽,散散步,或者去草地看看吃草飲水的牛羊。他說,草原人相信命運里有死亡的本質,但不懼怕死亡。在這片草原上,人和牛羊一樣,都會經歷生老病死,我不過是多看一看草原的野花盛開,牛羊返場。
     
    最后的時光
     
    我們要走了,和很多生活在達布察克鎮的人一樣,要搬離這片曾經水草豐茂,陽光溫暖的牧區。牧區位于沙漠邊緣,三十多年前還有河流流過,每年有野鴨露營,狐貍飲水。如今,河流被黃沙覆蓋,深陷地表的河床像一個人退了牙齒的牙床,干癟沒落,無人問津。

    早年間,人們搬離牧場繼續生活,但因沙化嚴重侵蝕著牧場的一草一木,草地上的草和水源漸漸萎縮,牛羊經常吃不飽。即使它們天天勤奮地啃食天然的糧食,但還是喂不飽小小的胃。

    達布察克鎮的牧場那邊有個沙灣,大概是幾十多年前,父親和當時的幾個小伙伴一起玩耍。中途遇到沙暴,風很大,幾個小孩子相互攙扶,艱難的走在風中,這是刮大風時,孩子們通常采用的保護方式。那天的風就像神話里的黑龍出世,飛沙走石,眼睛都睜不開,把眼睛睜成一條縫,外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見,只能靠著記憶的方向往前走。他們躲進沙灣內避難,沙灣里沙棗茂盛,紅柳成蔭,葦子長有兩人高。孩子們經常在柴灣內捉迷藏,柴灣里的蘆葦叢、湖泊、沙棗、黃楊、兔子、狐貍、野雞……都是常見的動植物。

    父親在沙灣里呆了三個多小時,他們像受驚的羊群,緊緊抓住棗樹的枝干,生怕一不小心被風吹跑。他們走出沙灣時,才發現同伴中最小的孩子不見了。他們告知失蹤孩子的父母,人們聞訊出動,騎馬帶狗,相互捎話傳信,周圍的牧場都開始尋找孩失蹤的孩子。祖父不讓父親出去,乖乖地待在家里。

    黑話說“黑風刮了半天,骨頭渣子都不剩了”。多年后,在一場風沙吹過裸露的沙丘上發現一具孩子的尸骨。失去孩子的父母放聲大哭,多好的孩子,那么聽話懂事,讓人們惋惜。大自然在某些時候冷酷無情,那時,人們還未想過離開故鄉。

    我長大后,和狗狗經常去沙灣里玩耍,雖然也刮風吹沙,但經過治理的沙灣并未見得吹走誰家孩子。我們在沙灣里面搭建沙堆城堡,仿佛這就是一座王國,每個人都是王國的主人。童年中,難免會做過一些傷天害理的事,比如將壁虎掛在樹上,有時候刮風下雨,幾天時間就忘記了。為此丟掉性命的蟻蟲和小蜥蜴不在少數。唯獨夏天有一種東西免于災難,是發光的螢火蟲,它們是做燈籠的火種,和天上的星星一樣神秘。我曾捕捉過很多,將它們裝進紙糊的燈籠,提著閃閃熒光的小燈籠去隔壁牧場找山羊爺爺說故事,他往往看見一縷熒光照在牧場,準會讓那條老黃狗去迎接我。

    山羊爺爺的老黃狗通靈,它用嘴叼著燈籠走在身前,我跟在狗后面。月亮正升到高處的頂峰,遠遠望去,如同一個立起來的半個圓盤上搭著一盞明晃晃的燈。我用拇指和食指將月亮提在手里,以為它就不會落下,但并未有這樣的情況發生。山羊爺爺說,這些草原的生命都是神靈的化身,月亮上住著更大的神靈,只有真正信仰的人仰望星空,才會看到神靈。

    他提著我的螢火蟲燈籠,然后當面打開籠子,放出這些移動的星星。我跺腳大鬧,他只是摸摸我的頭,指著天上的星星說,這些光源是神靈的眼睛,只有做善事的人才會被神靈眷顧,一旦做了傷天害理的事情,這些眼睛會告訴神靈,讓天上的神處罰這些惡人。

    我好長時間因為此事不去山羊爺爺家里。直到二零零四年假期回來,才去他家。老黃狗已經沒有了,代替它住在籠子里的是一條咖啡色的泰迪寵物狗。山羊爺爺不喜歡這天看著長不大的狗,一個牧人怎么能喂養這么一條四肢短小、枯瘦難看的小崽子,跑起來還不如羊崽子跑得快。這是他女兒從上海帶回來的狗,山羊爺爺把它關在籠子里。他常說,人有天地,狗有天地,它那么小,這么巴掌大的天地足以。于是,在小泰迪的旁邊搭了一個大棚,重新養了一條牧羊犬。有時候,牧羊犬狂吠,小泰迪下得鉆進窩里不敢動。

    我走的時候,山羊爺爺把小泰迪送給我,我看著小而好養也就帶走了。過了一段時間,山羊爺爺又將強壯的牧羊犬也送到我家,隨之而來的還有四只羊。他告訴祖父,自己過幾天被女兒接到上海治病,多年的腿疾需要動手術才能徹底治好。他脫下氈帽,摸了摸后面的小辮子。他想回到達布察克鎮后,再騎騎馬,轉轉牧場。

    可是,等他一年后回來的時候,這里牧場生活的人就要搬遷到新村。他那點氈房早就被侄子挪為他用,他住在我們家。祖父每天會和他一起去沙灣,看看那里的變化。回來后,兩人搖搖晃晃地走進屋子,懷念起以前牛羊成群的生活。

    他們說,沙灣里布滿無人拾取的枯樹枝,它們緊緊地依偎在一起,像一場戰爭屠殺后的尸體,相互擁抱,像是每一株樹都有一雙明亮的眼睛,眼神里流露出對前世的懷念。再也不會有風吹過,是胡楊和沙棗的味道;不會有夜深人靜的半夜,靜靜的河水聲入耳;不會有沙灣里飲水的紅狐貍、野雞、兔子,甚至草原鼠也看不到了。

    兩個遲暮之年的老人,坐在屋子里有時發呆,像兩具雕塑一樣端坐在椅子山,有時相互低聲說話,說到興奮處發出笑聲。這樣的場景從夏天一直持續到秋天,火塘生火的時候,也是他們要走的時候。

    這是他們最后的時光,在第二年,山羊爺爺在上海去世了。這個親切的山羊爺爺在祖父之前離開了人世,祖父說他沒有熬到轉場季節,如果在達布察克鎮,他即使病重,一息尚存只要挺到轉場的時候,就沒事了。

    山羊爺爺沒有來得及回來,最后看一眼達布察克鎮的人和物,他信奉草原的神,說來世的光一定會看到這輩《北京文學》子生活的點點滴滴,以及一個人的一生。
     
    作者簡介:趙琳,出生于1995年。甘肅隴南人。有作品在《中國作家》《詩刊》《星星》《草堂》《草原》《飛天》等刊物發表。參加《星星》詩刊2018第十一屆大學生詩歌夏令營。獲第九屆“包商銀行杯”一等獎、第三屆“詩探索•春泥詩歌獎”提名獎、第六屆野草文學獎、第35、36屆全國大學生櫻花詩歌獎等獎項,詩歌入選多種年度選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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