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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椿街四題

    香椿街四題

    作者:李柳楊 

    曬太陽的人
     
     
    香椿街上有一棵香樟樹。
     
    這棵樹不大也不小,剛剛好兩層樓高。這棵香樟樹是修建這條街的時候種的,至今已經有十幾年了。剛建好這條街的時候,為了吸引顧客,經銷商在房檐兒上掛滿了彩色的燈管。有一年夏天,某個人興許是覺得順手,推開窗戶把衣服搭在燈管上晾曬,結果失了火。從那以后燈管就被撤了下來,為了重新裝飾街道,他們改種了香樟樹。除了香樟樹,香椿樹在這兒是最常見的。在沒有修建街道之前,這兒的每戶人家家中的院子里都種的有這種樹。它有一股奇特的香味兒,到了春天可以采食樹上發的嫩芽。老一輩的人會把春天采摘的香椿,用鹽腌起來,感冒的時候沖水喝。
     
    雖然人們在街道的兩邊種了許多香樟樹,但不知道為什么活下來的很少,有的樹被人砍掉了,有的樹曬不著太陽,在活下來的香樟樹中長得最為茂盛繁密的要數三輝叔的那棵。每天清晨這棵香樟樹上都會聚集一大群鳥兒,從樹頂到樹下密密麻麻,差不多每一片葉子上都要叮上一只小鳥兒,讓人分不清,這是長了一樹的葉子,還是一樹的鳥兒。
     
    方圓幾里的小鳥兒,每天清晨、傍晚都會來這棵樹上開會,像小學生上課講話一樣,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三輝叔,每天都站在這棵樹下昂著頭往上看看,試圖聽出來什么動靜。有時候我也會跑過去,仰著脖子朝樹上看看,看他到底在看什么。十來年了,他什么也沒有聽懂。有一次,我問他:“叔叔,你在看什么?”他轉動了一下眼睛,剛想編出一點神秘的話來騙我,就被鳥兒淋了一臉的鳥屎。
     
    我覺得三輝叔是香椿街上最有趣的人。因為他愿意花時間去想那些神秘的事兒。這條街上的每一個人似乎都在為吃一口飽飯而奔波,但他似乎總能從那些凡俗瑣事中抽身出來。我媽說:“你三輝叔之所以可以那么逍遙,是因為他在街上有間門面,無論如何也餓不死。”我從未見過誰比三輝叔更熱愛生活,他愿意為生活中任何一件小事兒制造樂趣。香椿街也沒有誰家的院子比他家的院子更美麗。一年四季鮮花不斷,家里的桌子、椅子、掃把都是他親手一件一件制作出來的。跟他在一起,你能體會到做人的樂趣。一個與世無爭的人,搗鼓著自己的小東西,每日所做的事情就是發現自己的潛能和愛好。三輝叔最喜歡的事情就是,搬一把小椅子坐在門口太陽。
     
    一天,他對我說:“曬太陽是天底下最講究的事情。”
    “怎么講究?”
    “曬太陽,不能早也不能晚,一年之中只有四月初的太陽最舒心。”
    “我也想舒心。”
    “那我教你。”
     
    我從屋子里拿出來一把椅子和他并排坐在一起,學他的樣子,把雙手搭放在胸前,腿伸直,臉朝向太陽,讓身體完全放松躺在椅子上。 我看了一會兒太陽,也沒有看出什么動靜,歪過頭叫他:“三輝叔……”
    三輝叔說:“你感受到太陽的光芒了嗎?”
    “我曬得眼睛疼。”
    “你閉上眼,心靜下來,感受太陽全部的力量照在你身上。”
    聽他這么一說,我似乎也感覺到了。太陽那股滋養萬事萬物的溫柔。我的身體全放松了下來,感覺很溫暖,輕飄飄的,像神仙一樣。不一會兒,我就睡著了。
     
    一天,   三輝叔又邀請我和他一起去田野里看瓜。他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快樂極了。
    他提前一年備下竹子編了一個全新的竹席,又釀了米酒。只為了等到這一天,在月亮下的瓜地里喝上幾口。這一天夜色清涼極了,我們坐在西瓜地里,月光照在我們身上像一層雪。
    他對我說:“你看天上的月亮。”
    我看了一眼:“月亮漂亮,星星也很漂亮。”
    他沒有理我,繼續抬著頭看天上的月亮,喝了幾口米酒后,他問我:“你沒有聽到萬物生長的聲音嗎?”我也屏住了呼吸,心安靜極了。那是我第一次覺得田野里的蛙聲、蟲鳴,竟然是這樣動聽,有一種莫名的情緒在我心里攪動。那時他還和我講了許多別的話,我沒有聽懂,也不是很在意。直到某一天,我才發現一個人長大后有許多話,只能對著月亮說。
     
    來勇敢說,三輝叔是香樟街上最有學問的人,因為那些考上大學的人最終都會離開這里。三輝叔當年差一分沒有考上,經常有人會對著他惋惜:“如果當時你運氣好點兒,說不定現在也能混一個官當當了,要是像你這樣的好人,能當上官,那咱們香椿街上就有好福氣了。”而三輝叔似乎毫不在意,他樂呵呵地說:“我不喜歡制度,不喜歡壓抑的氛圍。這樣不也挺好的嗎?在一棵樹下給人剪頭,當一個理發師,想干活就干活,不想干活不干活,自由又自在。”
     
    三輝叔平時會在香樟樹下替人剪頭,這是祖傳下來的手藝。他的顧客多是一些上了年紀的老人,年輕人喜歡去理發店做發型。香椿街每單日逢一次集,人多的時候他就只給人剪頭,不洗。要逢雙日人少,你多和他聊聊天,他還會替你刮刮胡子、掏掏耳朵。
     
    作為香椿街最有學問的人,三輝叔一直很注意自己的榜樣形象。你常常會看到他兜里揣著一個小本子,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他給香椿街上許多事物都起了全新的名字,比如夏天我和小伙伴們去捉花大姐,三輝叔叫住我們:“那個不叫花大姐,叫斑衣蠟蟬。你們以后別這樣叫了,被那些城里人聽到會笑話你們的。”在他面前,知了龜叫蟬、恰飯要說就餐。后來有一陣子,他熱衷于教導我們,并組建了香椿街興趣小組。他問我們有什么想學的。我說我想練氣功,阿凱說他想學鋼琴,阿翔說他想學街舞。最后他決定教我們學英語,因為那是他唯一會的。
     
    為了方便學習,他給我們每一個人都起了一個英文名字。阿凱,叫尼古拉。阿翔,叫路易。如果非要叫中文名,就得在后面加一個諧音。我們也給三輝叔起了一個英文名字,三輝叔的大名叫李體,用上諧音,我們叫他李腿子。三輝叔管了我們一陣子,我們煩了之后,又開始在街上亂串門子亂罵,互相稱對方狗子。他開始拿零食誘惑我們,甚至不惜請我們去吃麥當勞。
     
    他拿著一塊炸雞腿放在我們面前:“如果我對你們說HALLO!你們應該說什么?”
    “HALLO!”
    “如果我對你說This is nice day呢?”
    “YES!叔叔!”
    “什么叔叔?叫uncle!”
     
    ..................
     
    三輝叔結過一次婚,女兒兩歲的時候,他跟那個女人吵架吵兇了叫人家滾!那個女人就滾了,滾了以后他又后悔不已,可礙于面子就一直一個人帶著女兒過到了現在。期間有個在街上推銷洗發水的女人看上過他,總是到他家里給他做飯,他也沒有再娶。除了給人剪頭,三輝叔有時也坐車到城里替人算命。他用樹根燒黑叫人在他的臉上點了一個痣,據說這樣可以改改他的運氣。痣沒有點成,臉上倒燒爛了一塊,住了好幾個星期院。
     
    “物極必反,好事往往就是從這樣的壞事開始的”,他向我們解釋道。
     
    即便是這樣,也沒有人敢嘲笑他,因為人們都說他樂于學習。他能看懂《易經》,也能跟人講佛學,誰家要出了點什么事情總都愿意叫上他,過去勸一勸。三輝叔每天早上都打開電視收看新聞,訂報紙、閱讀科學雜志,以求給他的女兒營造一個良好的學習氛圍。他喜歡求新,在大家都不知道手機的年代里,他第一個買了手機。在大家還不會用電腦的時候,他已經開始網上購物了。他不像香椿街上的其他人,總是喜歡小偷小摸,竄到東家摸一根瓜,去西家抓一把米。他為人正直,曾經有人在他的理發攤前落下來一個黑提包,里面裝著一個價值幾萬塊的鉆戒,他給人家送回去了。而我們這邊的人一年的收入也沒有這么多。如果香椿街上的人想知道什么消息,準會跑去向他打聽。
     
    有一次我對我媽說,叫她給我5塊錢,我要交給yes叔叔,請他從城里給我買一本作文手冊。我媽對我說:“你為什么不去找你晴雯姐姐,繡十字繡去?她靠繡十字繡,都給家里掙了好幾千塊錢了!”要錢沒有要到,我又跑去找三輝叔,他正在香樟樹下,給別人洗頭。我也打算學習剃頭技術,哪怕將來考不上大學,也能學一門技術養活自己。
     
    “三輝叔,剃頭容易嗎?”
    “容易是容易,就是掙不著錢。”
    “那有什么辦法才能掙到錢呢?”
    “掙錢的辦法都已經全寫在刑法里了。”
    “哦”,我很失望地對他說:“我還想長大以后能開飛機呢!”
    他摸了摸我的頭:“小娃,等你長大,你就知道了,在我們這種地方,如果想要發財,那就只能靠買彩票。”
    過了一會兒他又對我說:“不過你也不要喪氣,人這一生都會不停地被石頭絆倒。所以當他被石頭絆倒的時候,他應該做什么?”
    我說:“爬起來。”
    他笑了笑:“對,你要記得人來到這個世界是為了看陽光的。”
     
    我不清楚為什么三輝叔已經有錢生活了,他還想要更多的錢。我媽說,那是因為沒有安全感吧。三輝叔,每周都會去買一注彩票,固定的數字、號碼。他相信只要一直堅持下去,總會有好運。為此他已經堅持了快十年了,攢的彩票足足有一抽屜。而他的鄰居李輝從來不買彩票,僅有一次做夢夢見了幾個數字,買了一注彩票,居然成了暴發戶,沒過幾天他們一家人就徹底搬離了這個地方。
     
    不過最讓人傷心的還是三輝叔的女兒,阿嬌。有一次,下著小雨,我從三輝叔門前的菜地里走過,發現他正從家里往外扔女兒的東西:“不學習!不學習,你要這些書干嘛?”實際上不是這樣的,阿嬌和我的遠房表哥在一個學校。用我哥哥的話說,全瓦房中學,也找不到比她還像是學生的學生。每天大家還沒有起床,她就已經開始讀書了。無論是什么節假日,都沒有人見她從自己的房間里走出來過。你拿起一張地圖,隨便指一個地方,她都能告訴你,那里的氣候和最主要的地形特征。不過你要是當著三輝叔的面兒夸他閨女,總會聽見他說:“嗨!她就是學著玩,沒啥好在意的。”就是這樣她復讀了三年,愣是沒有考上。最后一次發高考成績單的那天,街上所有的人都聽到了三輝叔吼叫的聲音。
     
    發生了那件事之后,三輝叔似乎變得不再像從前那樣愛曬太陽了,他開始忙碌起來,為女兒未來生活中可能遇見的一切痛苦操心。而這種操心化成了一種更為實際的動力,他不再亂花任何一分錢,也不帶我們去吃冰淇淋了。我決定去他家看望一下他。這次總算輪到我來安慰他了,我繞過我們幾家之間一排排的薔薇,跑到他家里,當時他正在屋子里躺著抽煙。
     
    我看見他便問他:“如果一個人被石頭絆倒了,他應該做什么?”
    他扭過頭看了我一眼:“滾開。”
     
    我想扎哪里就扎哪里
     
    如果你看到一個人,左手拿著一個注射器,右手拿著一個酒瓶子,在大街上邊走邊喝酒,還時不時停下來和路人吹吹牛皮,這個人就是菜總。
     
    香椿街的醫生不讓菜總喝酒,因為他有糖尿病,而菜總只要一喝酒就會喝得滿臉通紅。即便是這樣他還是不要命似的喝酒,喝多了血糖高,身體不舒服,菜總就會給自己打上一針胰島素。一開始我不知道為什么菜總喜歡隨身攜帶一個注射器,便去問他:“你為什么喜歡帶個注射器?”
    他不以為然:“得上了糖尿病唄!”
    我又問:“那你給自己打針怎么打呢?”
    菜總就好像引以為傲似的地笑道:“我想扎哪里就扎在哪里,想咋扎就咋扎!”
     
    香椿街有很多人不喜歡菜總,因為他喜歡吹牛皮。不過我倒還是挺喜歡和他玩的,他是一個隨性并且極易感受到快樂的人。你每天打開窗戶,向外探探頭就會知道菜總今天的心情好不好,他的心情隨時視天氣而定。菜總原名可能叫李小輝,也可能是叫王小輝,誰能鬧明白呢。因為他管理香椿街的菜市場,我們一直喊他菜總,后來漸漸也就忘記了他的原名叫什么。他似乎對這個稱呼很滿意,名字后面加一個總,就好像自己很有錢似的。當然單憑這一點,我們還無法說他是香椿街最喜歡顯擺自己的人。
     
    雖然喜歡顯擺,總體而言,菜總是一個非常勤勞的人,他通過一生不懈地努力開過洗衣店、鞋店、手機店.....最后這些店鋪全部以倒閉告終。其中最值得一提的是他那家鞋店,還沒有開業一個月就被自己搞出的優惠券給弄破產了。那種優惠力度,我們至今還在懷念。當然手機店也挺值得懷念的,因為他一直致力于把自己培養成一個管理型人才,里面請的店員比顧客還多。夏天太熱的時候,我們就會去他的手機店里坐著吹空調。
     
    好在一只腳踏進黃土后,菜總總算是找到了合適自己的職業,到香椿街菜市場當管理員。你瞧他管理菜販子的那個樣子,還以為他是個耍皮影的呢。他不停熱情地指揮著這個人那個人,“你這個蔬菜不要這樣擺!你灑點水,看起來新鮮才好賣。”
    “你這個土豆,都生芽了留著自己吃吧!”
    “把你這里的垃圾,收拾收拾!”
    “哎!跟你講了多少遍,你就是不聽!”
    “你這個紙箱子別丟啊!留給我,我回頭獎勵給街頭那個大傻子,他每次幫我們卸菜卸的可認真了。”
    ...........................
     
    而實際上,聽他指揮的只有菜攤上的那些蔬菜,因為它們不會開口反駁。
     
    我那位在市場批發海魚的舅舅向我抱怨過:“全菜市場只有一個人不懂怎么賣菜,那個人就是菜總。那些賣菜的老農賣了一輩子菜了,精明著呢!”不過有一點人們對他倒是挺認可的,他的勤快超乎人們的想象。每天當大家起床的時候,他已經吃完了早飯。等大家吃早飯的時候,他已經著急著要跑到菜市場去管那些人了。等菜販子去菜市場開市的時候,他已經站在那里擺了半個小時的架勢了。
     
    有時候在菜市場管人管的煩的時候,他也會到街上散散步,并給他看見的人一一提點些建議。
    “春梅媽,你以后別開飯店了,太慢了,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在廚房煉仙丹。”
    “壯壯,你說路上的灰塵怎么這么多!我不知道跟市政府提過多少回了,叫他們給我們香椿街安排一個灑水車。”
     
    我從未見過誰做出來的飯菜比菜總做出來的還香。來勇敢說:“如果神仙下凡了,那也是因為聞到了菜總做飯的香氣。”香椿街上的人,沒有誰沒吃過他釀的果酒。他家屋檐底下從東到西擺滿了各種瓶瓶罐罐,腌酸黃瓜、豆角、蘿卜、白菜.......他像一個巫師似的擺弄著那些蔬菜,使它們散發出遠勝于從前的獨特香味兒。入夏時節,人人都會給他送一些西瓜,請求他來年還幫自己家里做一些豆瓣醬。我從未見他拒絕幫助過任何一個人,他就是那樣一個勤勞的人。我媽說他:“連做夢都在想著怎么干活。”
     
    每天早晨人們都能聽到他哼著小曲兒,昂首闊步走在上班的路上。除此之外他還很喜歡小孩,無論兜里有沒有錢,到了夏天最熱的時候,他總愿意給我們這些在香樟樹下打牌的孩子,買上一根冰棍。但這并沒有為他在孩子們中間增長一點人氣,孩子們一見到他便問他:“你和你那傻子朋友呢?”他心情好了,便笑一笑擺擺手示意讓我們散去,心情不好便破口大罵。他就是那樣一個隨時可以站在街頭罵上辦個小時的人,并且隨便一件小事就能把他惹火。說實話,即便是在往后的這些年里,我也沒見過誰在罵人上比菜總更富有自己主見的。菜總的聲音極其洪亮,罵人的時候極具富儀式感,他會像芭蕾舞者似的調整一下自己的站姿,然后再對著人群像個煙花炮筒似的一頓吼射。
     
    他經常跟我們顯擺,說自己上面有人。有時候見到實在沒有人搭理他,他也會假意向人們討好:“阿凱,等到天熱的時候咱們一起去歐洲旅游吧!”或者一些別的不切實際的提議,就好像他真的能出得起那筆錢似的。刀哥說像菜總這樣的人是不可能有朋友的,因為他總想要去管那個人。刀哥說錯了,那個街頭的瘋子就是他的好朋友。三輝叔說:“菜總人其實挺好,只是生錯了地方和時代。”
     
    有一天清晨起來,人們發現香椿街變成了一灘令人作嘔的泥塘。那個時候的人們并不注重保護環境,香椿街沒有很好的排污系統,人們花了半年的時間修建下水道,僅僅是想把大家的污水管道連在一起。至于污水怎么處理,大家并沒有想好,最后僅簡單地把它連向了當地的一條小河。每天清晨,人們把垃圾收拾收拾,倒在河邊、野山坡、荒地里,隨便是哪兒只要不在自己看得見的地方,就算處理好了。
     
    暴雨先是讓那條河暴漲到高出地面幾米以上的地方,然后又讓它通過下水道系統,把我們排出去的污水沖到自己家里。如果從地圖上看,香椿街此時一定像一只大臭蟲。半夜我媽把我叫來起來,讓我把被子、衣服,掛在房梁上。事實證明此舉,僅僅加速了房屋傾斜的速度。大街上四處飄著人們的衣物、柜子、瓢盆,在這場洪水中所有人都忙著逃命,只有來勇敢一個人忙著在洪水中撈著家什,他不舍得丟掉任何一點東西。人們開救生艇去接他的時候,他還在猶豫是讓人們先救他的冰箱還是彩電。那件事情過去月余,我們還能從彼此身上聞到那股腥臭味。
     
    熱心腸的菜總,在這次抗洪運動中,總算發揮了他的才華。他指揮人用小船先把老人、孩子運到高處的坡地上。用羊皮吹成氣球一樣的東西,叫人們綁在身上防止在水中淹死。又積極組織人去別的地方運沙袋堵住大水,忙了幾天幾夜沒有睡覺。在這場洪災中,香椿街只死了兩個孩子。那兩個孩子是為了撿掉落在路邊草叢中的魚,而不幸落水淹死的。
     
    香椿街是一個松散的街道,做生意的人來來往往,沒有什么組織,菜總是自己跳出來組織人員救洪的。在他的努力之下,救了不少人,這也為他在香椿街樹立了威望,人們從那時起變得有些怕他。只有很少人能記得住他的好,因為沒被他罵過。他指揮人的時候又緊張又焦慮,而那種焦慮并非真正的焦慮,僅僅是出于內心的想法、才華無法一瞬間得到釋放,而使他不得不大叫著、吼著、罵著,說出他的想法,讓人火速去執行。
     
    因為洪水治理的好,菜總不再去菜市場當管理員,而被調到了街道辦事處。成了他口中“上面有人”中的人,大概是坐不習慣辦公室,即便是他穿上了白襯衫、黑皮鞋,也依舊喜歡沒事兒就拎著一個茶杯,在大街上轉悠。看看有沒有人亂丟煙頭,或者街邊有沒有打架需要他去主持正義的。
     
    后來的事情,發生的很突然,那時候菜總差不多都要快退休了。警察找到他家里,說他敲詐。我聽三輝叔講過這件事情。菜總在幾年前把自己家的老房子賣給了一個外地人,賣了幾萬塊錢。這幾年地皮猛漲,房產一下子翻了許多倍。外地人又把這個房子以幾十萬的價格,買給了別人。菜總眼紅了,再加上兒子著急著結婚用錢,便威脅外地人說:“你買我的房子,我這幾年幫你掙了幾十多萬,你不得給我一點分紅嗎?”那個外地人,便給了又給他四萬塊錢的分紅,隨后就告他敲詐,把他關進監獄里了。
     
    幾年后,他從監獄里出來,再也不是那個聲音洪亮,站在街頭能隨便大吼大罵的人了。他消瘦了許多,也戒了酒,跟誰說話都客客氣氣的,不再熱衷于給這個世界提建議。他變得和那些和氣的老年人一樣,每天坐在香樟樹下靠下棋度過余生。可不知怎么我還是懷念那個囂張的不得了,通過大吼大叫就想獲得自由的菜總。
     
    老字號電器行
     
    有一天早晨,三輝叔要出門擺理發攤,突然發現自己的理發刀不見了。于是他就跑到來勇敢家里去找。我們這條街上的人,無論是誰丟了東西,都會跑到來勇敢家里去看一看。他經常“借”別人家里的東西不還,好制造機會讓別人去他家里找他。有一次我還在他家里瞧見了我小時候的嬰兒車,他無兒也無女,離女人最近的那一次還是幾十年前在娘胎里的時候。不曉得他要那個嬰兒車有什么用,也許他是想要“替我”把它賣給別的什么人。
     
    來勇敢胖乎乎的,身材矮小,瞇著一雙小眼睛,長得可愛而和藹。有人說他長得像香港喜劇明星曾志偉。從那以后他就開始刻意模仿起曾志偉,背誦他常用的臺詞,穿和他同款的背心。學他講話的語調,故意引我們發笑。他說話的時候,嘴巴里的舌頭會來回翻轉,波動臉上的肉,讓人看起來就像在漱口水。來勇敢是在香椿街賣電器的,他的鋪子不大,擺滿了各種雜七雜八的電器。我們都知道他那里,沒有幾樣東西是真的,可這些年他就靠著臉皮厚一直把店開到了現在,還在自己家的招牌上寫著:“香椿街老字號電器行”。
     
    三輝叔從他那里買過一個抽油煙機,那個油煙機最大的功效,就是把自己家的油煙味抽到鄰居家里去。有一年來勇敢來到我家,給我媽送了一些他吃不完的花生米并且對我媽說:“嫂子,你看看我這日子還咋過?這個星期都沒有做成一單生意,我那二樓的洗手間還漏水等著維修。”接著他又以公司搞活動、各種買贈、抽獎為由勸說我媽,從他那里買了一個“美的”電飯煲。那個電飯煲,用了半個月就壞了。我媽托人送到“美的”售后去維修,人家不給修,說這不是“美的”電飯煲,而是“美白勺”電飯煲。
     
    可想而知,來勇敢的電器生意做的并不怎么好。為了生計有一陣子他買了一批洗發水,專門賣給來我們這兒上學的外鄉學生。他把自己打扮地像一個成功的商人,西裝革履地站在學校門口,看見一個學生就走上去好像老熟人似的跟他們打招呼:“嗨,你要上哪里去?我們這兒在搞活動,要免費送你一瓶洗發水。”之后他就讓你填一大堆個人的信息,然后告訴你領一瓶免費的洗發水要先買一瓶護發素。其中有一個學生,大概是覺得填各種信息太麻煩了,隨手把他揍了一頓。這時他才意識到也許這些學生并沒有他想象的那么單純。后來那些洗發水就一直囤積在他家里,直到去世也沒能用完。
     
    大人們都不太喜歡他,并且警告我們,“別跟他學壞了”。可是他家卻成了孩子們“藏污納垢”的基地,因為他家里沒有一個女人,像我們的媽媽似的會插著腰站,在街上對著自己的丈夫或者兒子嚷嚷:“你咋不喝死在外面?”我們把家里不讓玩的東西全部帶到他后院的一間小房子里,在里面炸金花、推牌九、教更小的孩子抽煙,有時也會有人帶來一兩瓶烈酒給我們嘗嘗。
     
    “到勇敢家的后院去”,一時之間成了孩子們的一種時尚。在他家的后院里,沒有人會管我們。我們把他不用的被單,剪開制作成風箏,拿到麥田里去放。他心情好了還會幫我們制作捕鳥、捕兔子的工具,帶我們到小河邊掏螃蟹洞、蛇洞。來勇敢雖然不干正事,動手能力卻出奇的好。誰家沒有用過他制作的手工板凳呢?來勇敢對自己的手藝頗為得意,他對我們說:“你就算是想要一個導彈,我也能給你鑿出來。”可有一次,我想邀請他為我制作一個木頭盒子,他卻對我說:“你沒有錢。”這件事情讓我傷心了好久。但是某天當我醒來,就發現床頭擺放著我想要的那個木頭盒子。事后他對我說:“小子,你要記得我的好。將來等我老了,時常來看望我。”這真是個古怪的要求。
     
    也是在他家后院,我才學習到我的小雞雞除了尿尿以外還有別的用處。腳踏著清香而濕潤的泥土,乘著三月的春風,奔跑在布滿墳冢的麥田里,去河里摸魚、洗澡,后來也成為我們最美好的童年記憶。在我長大離開香椿街的第二年,那片生長著各種肥碩且綠得發亮的野菜、混合著高大、盛野香椿樹的草地,全部被推平建成了冒著白煙的發電廠。我們常去勇敢家的后院,還有一個原因,是覺得他喜歡我們。可是三輝叔不這樣想,三輝叔說:“他只是覺得孤獨。每個人都害怕獨自一人面對生活和死亡,尤其是當他漸漸老去。”
     
    有一年我們這兒流行起了瘟疫,死了不少人,警察把全市的街道都封了,哪怕是去超市買一杯奶茶,也得有辦事處的許可證才行。人人都關緊門窗躲在家里不敢出門,街上連一片飄動的樹葉都沒有。只有來勇敢像閑不住似的,挨家挨戶打電話、夜里敲門求大伙,來不來打麻將?吃不吃火鍋?用我哥阿翔的話說,那就像一個尿急的人徘徊在廁所門口進不去一樣。
     
    最后他打電話找人聊天聊到手機欠費,大年三十的晚上一個人去“敲”中國電信營業廳的大門。他生氣急了,喝得醉醺醺的,拎著一把錘子,拖著一條腿跑到位于香椿街正中央的中國電信營業廳,那里早在一個星期之前就已經關門了。明知道里面一個人都沒有,他還是用錘子使勁地砸營業廳外面的推拉鐵門,就好像對著記憶中的某個人似的喊:“日你奶奶的!就連你也看不起我,誰充不起話費呢?什么時候不停機,非要趕在這時候,讓一個想關心的人連電話都打不進來。”他吼罵的聲音就像鉆進樓道拐角的颶風一樣,可怖而無處躲藏,在空空蕩蕩的香椿街上竄來竄去。我們每個人心里都清楚,他只是想找人說說話。但礙于病毒的可怖流言,誰也不敢開門去瞧瞧他。他像是一個知道自己即將不久于世的老狗一樣,夜里獨自叫了兩聲,然后就再也沒能在這個世上發出一點兒聲音。
     
    一個星期之后,來勇敢被人發現獨自死在家中,疑似感染了那種病毒。
     
    他前在吃火鍋,桌子上擺了三四個人的碗筷,像是等著誰去他家里似的。有一件事也是他死后,警察查了他的身份,我們才知道的。他的真名不叫來勇敢,他不僅有家人還有孩子,他出生在內蒙,20歲的時候娶了妻生了孩子,25歲時和人打架,誤以為自己將對方打死了,慌慌張張什么也沒帶獨自沿著公路逃跑,從此隱姓埋名活到現在。這么些年他從未勇敢地和家里任何人聯系過。而實際上被他打的那個人早已原諒了他,因為他僅僅是被打破了頭蓋骨,昏厥了過去,現在還好好地在家鄉賣皮鞋。
     
    白天的生活,夜晚的生活
     
    香椿街上有一個夜里不睡覺的人。
     
    這樣的人不是隨便就能遇見的。當我認識他的時候,他已經有十多年沒有在夜里睡過覺了。他的眼睛像月亮,身體圓的像太陽。他從老婆去世以后就沒法好好睡覺了。他從前是一個護林人,老了以后,就去香椿街中心醫院給人看大門。
     
    我第一次見到他是在一個深秋的夜晚。那個時候我送我爸去上海打工,他不放心我一個人坐火車回來,給我買了一張直通到香椿街的大巴票。那一天下了很大的雨,我沒有帶傘。大巴到香椿街時剛好凌晨四點多,天還沒有亮。這個時候回家會打擾媽媽睡覺。我看見醫院門衛處亮著燈,便朝那兒走了過去。他看見我一個人站在雨中,便招呼我進去躲雨。
     
    門衛處比我想象的要小許多,里面只擺了一張椅子、一把桌子。椅子上搭了一件黑藍色粗布外套,桌子上放著一個電風扇、一把梳子、一個煙灰缸和一沓用燕尾夾夾住的登記表格。我問他:“這里這么小,你晚上怎么休息啊?”
    他對我說:“一個人門衛是不需要休息的。”
    我被他那嚴肅的表情逗笑了:“你又不是在為全世界守衛,領導不檢查的時候睡一下唄。”
    他說:“在你們都睡著的時候,總要有人替你守住夜晚的世界。”
    “在我們都睡著的時候,會有別的東西從那個世界來看我們嗎?”
    “這可說不準。”
    “那你要是實在困的不得了呢?”
    “我會給自己會梳梳頭發。”
    “梳頭發就能解乏嗎?”
    “當然可以。”
     
    我從來沒有在白天見過他,他只在夜晚出現。他晚上八點來和白天的門衛交接夜班,干到第二天早晨五點回家。三輝叔說:“那是因為他在白天都在睡覺。”但我疑心的是他白天是不是也不睡覺。還有一件神秘的事情,就是沒有人知道他住在香椿街附近的哪一個村落里。
     
    有一天晚上我又去找他了。他教我用梳子梳頭的辦法。我笑了,我天天梳頭,還能不會?他也笑了:“小娃,不是你想的那樣的。”他讓我坐下來,然后像收割后用釘耙理順豆子和小麥一樣,在我頭頂上用梳子理順我的血脈,那感覺舒服極了。當時我就有一種預感,將來有一天我一定會感謝他教了我這個辦法。
     
    “你白天睡覺嗎?”我問他。
    “有時睡,有時不睡。”
    “大部分的時候呢?”
    “不睡覺吧!”
    “不睡覺的時候,你都在做什么呢?”
    “我在找星星。”
    “白天也有星星?”
    “有呢,只要你留心,在哪兒都能找到星星。”
     
    他叫我好奇極了。后來他告訴我,其實他這一輩子都沒有怎么睡過覺。早年的時候他挖過煤礦,地底下是沒有日夜的。他過夠了漆黑的日子,也愛上了漆黑的日子。他把所有的時間都用來守候,過去守林,現在守人。
     
    我又問他:“夜晚的生活,有趣嗎?”
    他說:“和白天一樣。”
    “那白天的生活有趣嗎?”
    “世界上沒有無趣的事情。”
    “在夜里能看到什么和白天不一樣的東西呢?
    “夜空就像一個屏幕,可以倒放你白天的生活。”
     
    一天,我想邀請他去我家吃飯。他拒絕了我,他說:“和太多人接觸,我的夜晚就不寧靜了。”他看出來了我的失望,隨即又安慰我:“我可以帶你去我過去守林的地方看看,有一天你也會需要有片兒小樹林的。”
     
    到了約定的夜晚,他讓別人代了班,在香椿街中心醫院和菜市場的交叉路口等我。我遠遠地就看見他了,他身上有一股極其安靜的感覺,你站在他身邊就像在一棵大樹底下乘涼。我高興地向他揮了揮手,他也高興地向我揮了揮手。當我走到他身邊時,我第一次感覺夜晚的香椿街和我白天看到的不太一樣。夜晚使得這條錯綜復雜的街道變得簡單多了。小販們都收了攤位,店鋪全都關了門,街上只有幾個撿拾垃圾的流浪漢,以及一些從瓦房中學翻墻出來的學生。他們在理發店外墻絢麗的燈管底下并排坐著抽煙。月亮在所有事物身上都蒙上了一層灰色。世界是一片兒灰色,深灰、淺灰,不同程度的灰色。當我想到我媽媽也是個灰色的人時,這叫我有些傷心。
     
    我便問他:“世界上有彩色的人嗎?”
    他說:“很難吧。”
    我又問:“我長大以后能當個純潔的人嗎?”
    他說:“有時候可以。”
    “你為什么從來不在白天的時候出來呢?”
    “沒什么理由,就是不喜歡罷了。就像有些人天生不喜歡吃蛋黃。”
    “你可真奇怪。”
    “人總要有些可愛又奇怪的毛病,才顯得沒有被生活全部摧毀。”
     
    他騎著車帶我出發了。夜風有點兒涼,我把臉貼在他的背上,路有點難走,一會兒上,一會兒下,顛顛簸簸。走了大概半個小時,我們到了。那片兒樹林很密集,路的兩邊兒種著高大粗壯的竹子。穿過一叢叢竹子,是一批種下不久的灤樹。它的樹葉是翠綠色的,樹頂卻開著黃色的小花兒。他帶我在期間穿梭,不時地告訴我,那些樹是哪時種的,什么時候最好看。走過這片兒小竹林,是農夫的果園,里面種著密集且低矮的桃樹。我忽然憶起我似乎從前來過這兒,因為再穿過這座桃林就到了香椿街集體墓地。
     
    月光很亮,風在樹葉和樹葉之間的縫隙穿梭著,好像星星。一個人如果沒有眼睛,他就真的沒有了眼睛。但是樹木,它的眼睛、嘴巴、鼻子全都在長在葉子身上。掉了一片兒葉子它還有無數片兒葉子,沒有了這個春天,它還有下個春天。風把這棵樹說的話帶到另一棵樹那里,沙沙沙......它們在議論我們。我眼前這個與叢林為伍的人,專注地聽著那些樹發出的聲音就好似他是那些樹本身似的。那個夜晚完美極了。香椿街上其他的人,他們一定不會理解,和這樣一個值夜的老頭待在一起有多快樂。
     
    后來又有一次他問我想不想白天去找他。我說我想,他說:“那你不要告訴別人,你在白天見過我。”我答應了他。我們約好,一起去野河溝釣魚。到了約定的日期,他卻沒有出現。我決定當天夜里去找他。當我從家里溜出來走到醫院守衛廳的時候,卻發現他被人圍住了。有幾個青年人想要打他。我掉頭就往三輝叔家里跑,等我找到人去幫他的時候,那群青年已經跑了。他被人打得滿臉是血,我拽了拽他的胳膊:“他們為什么要打你?”他說:“他們想要我滾蛋,代替我工作。”
     
    三輝叔說:“瘟疫過后,香椿街竟然變成了這種地方!那些人年紀輕輕做什么不能掙錢,還跟一個可憐的老人搶飯碗。”守夜人搖了搖頭,并不怪他們:“是我老了。”從前我以為一個人只要長大了,就會有工作。一個男孩長大了,總能找到老婆。可是香椿街滿街都是無所事事又沒有老婆的男人。我看了他一眼,發現他從來沒有這樣蒼老過。他干笑了一下:“人都會老的。”他的眼睛里充滿了哀愁,不僅僅是為了逝去的生活。我開始為他擔憂,他工作了一輩子,到老了沒有養老金,還要為這點可憐的薪水發愁。果然,后來他就沒有來醫院再值過夜班。
     
    但是我卻開始在白天遇見他。
     
    一天,我在街上碰見他便問:“沒有了那份工作,你打算靠什么生活?”
    “我之前存了一些錢,應該夠用一陣子了。我打算買些小羊,放牧。”
    “放羊?你能爭的過那些年輕人嗎?
    “我在墓地放羊。那兒的草又多又茂盛,平常的人不敢去。”
     
    我想象著一大群綿羊,擠擠挨挨穿過滿是風滾草、蓖麻的坡地,到香椿街老祖宗的墓地群上吃草的情景。那些綿羊必將被他養的又肥又壯,它們三三兩兩聚集在一起,站在某個墳頭上,吃著某個死去之人用自己的身體滋養大的野草。或許等到后來某天,他適應了白天生活,也許還會唱唱歡快的山歌、吹吹口哨。他會和那群羊養成一種如同他和黑夜共同產生的默契。到了那時只要他對著羊群說句話,里面就會有某只羊停下吃草,回過頭來看看他。
     
    作者信息

    李柳楊,1994年出生于安徽。模特、詩人、小說家,著有小說集《對著天空散漫射擊》,主編詩集《正在寫詩的年輕人》(即將上市),有專欄《詩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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